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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生诗歌冷藏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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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双儿的故事(原创)  

2010-12-15 11:49:01|  分类: 猛虎集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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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儿的故事(原创) - 寂静的风之子 - 苏生博客

 

 


大雪中的月季花树

  

一个小小的句号。

内心寒冷

没有人能够抵达。

  

    

有一年冬天特别的冷,南方下起了几十年未遇的大雪,雪花纷纷扬扬的飘了三天。送灶节的那一天,我从外地回乡了。公共汽车把我一个人丢在镇公路上,通往村庄的石头路铺着厚厚的积雪,路上一个人影子也没有。我沿着石山嘴的石头路往家走。头上身上早就落上一层雪,裤管也被积雪弄湿了,可是心情格外的好,十多年没有回乡了,离别家乡岁月多,一到乡里心里就有说不出的亲切感。眼前这一条山路从小走过无数次,真是太熟悉不过了。望着远近的村庄、田野和山丘披上了皑皑的白雪,真是美极了。这似熟悉又陌生的家乡,让我心中无限感慨。

到村口的时候,有个老人佝偻着背在雪地里走着,”打工的打工、做生意的混蛋、念书的娃娃、在外漂着的混汉,都从大城市回来喽!”说话的是前村的死鬼阿伯,大家都叫他死鬼阿伯,可过了这么些年,他似乎还是老样子,光头,下巴上翘着花白的胡子,他经常挂在嘴边的就是:”马上要打仗了,哪国打哪国,你们都不信我的话,我是听新闻的!”一边一晃着脑袋一边扬扬手里的小收音机,那模样颇有些权威的味儿。我上前喊一声他也没有听见,死鬼阿伯的眼睛几乎是瞎了,对面的人影子都看不见了。一边雪地里闪动几个撒欢玩耍的小家伙,我竟然是一个都不认得。

挨着年根边,外出的人们有许多提前得到天气预报的消息,提早回乡了,村庄里一反往日死一般的沉寂,增添了许多大人小伢子们的笑声,显出一丝生气来。返乡的大都是年轻人,有许多都是小时候光着屁股一起玩的好朋友,时隔多年不见,一见面那种亲热劲就别提了。寒暄过后,相互之间暗暗的相互打量着,话里话外还不忘调侃调侃。俗话说,混好混赖都在脸上摆着,谁快活谁遭罪一看也就猜个八九分了。一路上我不停的和村人打着招呼,这里的一切曾经我是那么的熟悉,如今似乎改变了许多,可感觉又似乎没有变。到底什么地方变了什么地方没变,我一下子也说不清楚。走到双儿家屋旁时,迎面走过来一个男人,牵着两个野地里打雪仗的小伢子。”阿杰回来啦!很多年不见了!都是大人了啊!”我心里一怔,眼前这个白白胖胖的男人不是阿军么?从那一年我就没再见过他的,没想到会这时候遇见他。出于礼貌我停下来和他寒暄了几句,可心里莫名有一种说不出的反感,眼前这个男人除了眉眼还留着青年时代的帅气之外,整个人比十多年前胖了一圈,但是脸庞白皙得像个妇人。一看到他我无法不想起双儿,双儿曾经多么爱他,甚至为他而死。我忽然很替双儿感到不值。这时,一个胖妇人远远的唤了他一声,阿军答应着,回头笑了笑,领着孩子回去了。那个女人应该是阿军的媳妇了。忽然我的心刺痛了一下。双儿!我想起了双儿,如果双儿活着,她也会很幸福吧!

我在双儿家院外站了一会儿,一眼就看到那棵月季花树。在这寒冬里,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积雪,没有花也没有叶子。但是我还是认出它来。物是人非,就好像做了一场梦一样,我回想着小时候我和双儿在花树下玩耍的时候,那是月月红花开的多好看啊!我正愣神时候,有个人走过来推了我一把,”听阿三子说你回来了,怎么不还家,在这儿傻站着做什么?”父亲一边说着一边拍落在他身上雪。我和父亲一前一后的回到家中,母亲大老远就迎出来,”傻孩子,看看这一身的雪!冻坏了吧!”一边数落着一边拿衣服和鞋给我换上,我接过父亲给他我的茶水。母亲拿来个火盆子来给我暖暖脚。父亲在一旁抽烟,母亲问了一大堆问题,诸如在外工作啊身体啊交了哪些朋友啊村子里谁家孩子考上了啊谁家发了财啊等等,母亲说小红和小慧都嫁到外乡去了,小兰出息了,考取了大学找了个好工作,留在外面多少年都没回来了。我想起在村口遇到的那个男人来,”我刚才遇到阿军了,他怎么回来了?”老荣头皱皱眉头,咳了几声说道:”阿军回来了,他过的很快活,带来个媳妇回来,都有两个小伢子了,这人啊,都得认命。孩子他妈,赶紧搞饭吧!孩子一定饿坏了。””双儿这闺女命苦啊......”母亲叹了叹说。父亲打断了她的话,”就别说了!阿杰啊,年货我在下雪前就备好了,家里杀了一头猪,分了一些肉给村里,地里的菜都收上了来了。一会儿你睡一会儿,等下午雪停了,咱爷俩去给过世的上人们请点子纸钱去。””喝吧!炖了一晌午了。”母亲给我端来一碗鸡汤。

二十三送灶神家家祭祖先。下午雪停了,父亲领着我请好了纸钱,带上了铁锹,去给过世的上人们坟头上添土烧纸钱。路过村西荒园的时候,我很想去双儿的坟上去看一眼,就让父亲先回了。可到了荒园一看,不禁大失所望,这些年园子里增添了许多的新坟,积雪覆盖,我根本认不出那是双儿的坟来。这时,我远远的看见雪地里有一个人,跪在雪地上烧着纸钱元宝,我定睛一看,那人正是阿军,他面前应是双儿的坟了。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的冷。雪花纷纷扬扬的,彻底改变了村庄的模样,整个世界一片白。不变的是我心中有一棵在大雪中的月季花树,它让我想起许多难忘的童年往事。

  


梦 中

醒着

也一样会痛的。

  

  

  

清晨,掀开被角,我缓缓的睁开眼睛。一丝光线透过帘子的缝隙进入房间。墙壁上树影晃动,屋里家具彷佛都在漂浮着,屋顶慢慢向我压过来。我又梦见了她,双儿。这应该N次梦见相同的场景,花开的村庄,大雪掩埋的田野,杜鹃哭泣的夜晚……她那苍白如月亮般的脸庞,有时静静的对我笑着,有时在月季花树下坐着,有时她又飞来飞去的,她很神秘。我总是问她近况怎么样啊?她说她是个教师,或是舞蹈演员什么的,她一直在笑着,状况似乎还不错。可惜我再也不记得我还说过什么,谁能记得住梦里究竟说过哪些话呢?就在半睡半醒时候,一些奇怪的念头,翻来覆去的折磨着我。我试着寻找内心,可意识里似乎有一个个黑洞。难道我曾经爱过她吗?不!那么小的年纪怎会懂得什么是爱。难道是现在爱上了她?不!我会爱上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吗?既然不是因为爱,可为什么总是梦到相同的人、相同的场景?这些无意义的念头把我折腾的很疲惫,我翻个身,把目光聚焦在电子钟盘下一片绿萝叶片上,没错!六点半。床上、柜子上那些书啊、雕像啊又回到记忆中熟悉的位置。我听见屋外阵阵鸟鸣,昨夜地底下那些莫名的轰鸣声,现在消失了。大地在我的想象中无限延伸,一直到浓雾和水面相接的地方,我好像是住在一艘正在下沉的货轮的某个舱位上。大脑的意识伴随着回忆的潮水回来时候。有个名字从脑海里浮现出来,双儿。如果她仍活着,是否还会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如果她还活着,生活究竟会有什么不同呢?

忽然间,我听见母亲在池塘对岸大声喊我的名字,”阿杰,别去水边玩耍,水獭猫专吃小孩的!”所以小时候我非常害怕门前的池塘,大概这都是因为母亲,她似乎和村里的大人们串通好了的,一致对我说:”别去水边玩耍,小心水獭猫专吃小孩的!”我疑惑这是她们编出来吓唬小孩的,或许池塘里根本就没有水獭猫,我也没有亲眼看见,总是不大相信。可是母亲是会举出好多例证,母亲说水獭猫不但会吃小孩子,有时连大人也会带走。”方村的老根不就是被水獭猫带走了么?”母亲总是这样说的。我问醉鬼老根是谁?”老根是邻村的木匠,有一年除夕夜喝多了酒,跌下水溺死了。小伢子千万别到水边玩!”母亲怕我不信,又说道:”他是双儿的亲爸。后来双儿妈改嫁给村里唐五爷的。”打那时起,我晓得喝醉酒溺死的醉鬼老根就是双儿的亲爸。双儿比我大几岁,怪不得她总是一副很不开心的模样,但待我是极好的。我从没听见她说过这件事。也许是她不愿意说,也许是她母亲改嫁过来时她年纪小,早就不记得了也未定。我想也许她的父亲是喝醉了酒倒在池塘里睡着了,倒也未必是因为水獭猫的缘故呢。但既然是有过这样的事,我对水塘生起十二万分的恐惧来。可有时我又想如果老根没有醉酒溺死,那双儿也不会和她母亲来到我们的村庄了。

这应是我有关于双儿最早的记忆了。当记忆中一只红蜻蜓振动它那透明的翅翼,从池塘上一点一点的飞过时,当它停在菱花或是水草旁的瞬间,我是如此忐忑不安的捕捉它飞行的轨迹。电子钟铃声响了,我正陷在儿时的回忆里,雪白的鹭鸶从我眼前飞过,落在池塘的芦苇丛中。耳畔回荡着放学的铃声,我们背着小书包争先恐后的往家跑着,飞一般的穿过田野的小径,惊起了几只鹭鸶,它们扑啦啦的飞走了,落到了池塘那边去。双儿老远的在水边喊我:”阿杰!阿杰!”她有一条的乌黑的长辫子,眼睛亮晶晶的,笑着的时候,嘴角一个劲的扬上去。双儿大我几岁,可我从不叫她阿姐,我只管她叫双儿。有一次她拿一些菱角来哄我,让我叫她一声阿姐,结果菱角被我吃了,我还是只叫她双儿。也许在她心目中,是拿我当个阿弟看待吧!我听阿妈讲过的,我小的时候双儿经常照看我的,尤其在大人们农忙的时候。反正我们是很亲的,一看到她我就非常开心,有时我捣乱犯了错,她也从不很责怪我的。

我最喜欢双儿家那棵月月红花树。我们的村庄很小,前后加在一起也不过几十户人家。家家都有个院子,院墙有的是用竹篱笆遮围起来,有的则是用土垒砌的。大人们有大人们的事情,村里的孩子们闲的时候都喜爱养花。在院子角落里或是晒谷场边种上些花草,每到花开的时候,不但孩子们兴高采烈的,连大人们看着花儿也觉得美滋滋的。前村有小红家的栀子花是好的,高大的栀子花树在院墙外也能看到,每到四五月的时候,满园子的都是栀子花香。还有小兰姐家的腊梅,小慧家的桃林。如果说种类最多的要数阿军家了,她家的园子里大约得有几十种,什么波斯菊啊美人蕉啊兰花草啊,数不胜数。看得我们眼花缭乱的。阿军家靠近池塘,堤畔的花儿们生长特别茂盛。有几株芭蕉和蜀葵,长得像树一样高。尤其是院子角落里那几株龙舌兰,我见过它开花,纤细的花茎上盛开的好看的花儿。还有许多品种我们都叫不出名目的,阿军的妈稀罕的跟宝贝似的,一看见我们大老远就嚷嚷:”小伢子们快走吧!小心别踩到我们家花。”村里的死鬼老伯讥笑她说:”不就是唐二在外省扫马路时带回的几包种子嘛!有啥好稀罕的呢!”我最喜欢的还是双儿家那棵月月红花树了,偌大的院子里只有这一株,枝繁叶茂的发个好大的盘,粉红的花儿一年四季也开不败。我们时常在花下玩耍,她叮嘱我说,”阿杰,要是掐花我可不饶你的!”我故意的气她说:”还是阿军家的龙舌兰好呢!””我不管别的!只这一棵就好了,这可是我亲手种的呢!”她嘴角扬了扬,似嗔非嗔的,我哈哈大笑起来。有一回我问她:”双儿,你长大了想做什么呢 ?”她想了一会儿对我说:”我如果能像阿军哥能去念书就好了。唉!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双儿又显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乡村的日子很宁静,时间也过得很快。后来我念书功课多起来,和双儿来往渐渐少了,每当路过双儿家的时候,时常能看到帅气的小伙,是阿军,他在镇上读书,也从不和我玩。但我一点儿也不讨厌他。我总看到他们在一起说说笑笑的,双儿的继父和阿军的父亲是叔伯,自然他们的关系也比外人更近些。双儿显得格外的开心,脸上飞上两朵红霞,总是咯咯的笑个不停的。看到双儿这么开心,我自然也是高兴的。

我记得有一年春天,村里的孩子们每天去田埂上打猪草。阳光照耀下整个田野上铺满大块大块金黄色的油菜花和紫红的紫云英花,还有数不清的小野花都盛开着,那景色比画上的还要美呢!有一天我一个人跑进一块紫云英花田里去,躺在花丛里晒太阳,四面都是各种各样的花朵和嗡嗡乱飞的小昆虫。田野里静悄悄,不一会儿我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后来一阵风刮过我头前的油菜花田,把我给惊醒了,我爬起来四下里一望,看见南埂上花丛里并坐着两个人在说话,他们背对我,可我一看就认出了是阿军和双儿。后来我把这事儿讲给小兰她们几个听,她们都很疑惑,阿慧先是咯咯的笑着说,”双儿和阿军莫不是在谈恋爱了吧!”我们哄的一下全都大笑了起来。

果然,双儿和阿军是谈恋爱的,我们最先是从阿军妈唐二婶子嘴里晓得的。有一天,唐二婶子站在池塘边向着水边捶衣服的妇女们说:”你们说说,十八九岁的小伢子谈哪门子对象,将来是要到县里念书出去做官的,没出息的东西!双儿是我房屋里的侄女儿,这野丫头也是的,没规没距的整天不做事,弄得我家阿军都没心思念书了。没事儿天天往她家跑的!”那些妇女们也笑着起哄道:”二婶子好福气啊!快些抱孙子不是好事么?”后来这个消息迅速传遍全村,那天阿军悻悻的背着书包到镇上去了,双儿给送到了村口的。原来阿军把和双儿恋爱的事儿跟家人说了,他的意思是想早点向双儿家提亲,唐二爷倒是没说什么,二婶子不答应了。把儿子狠狠的骂了一顿。他们两家原本就是前后挨着,二婶子的话自然会刮到双儿妈耳朵里。唐五爷先后数落了双儿几次,无非是女孩家要本分体面些之类的,双儿不免冲撞了几句,五婶子一生气就把她锁在西厢房里,好几日没让出门。那几日,双儿整天茶饭不思,在房里淌眼抹泪的。我们平日和双儿要好的几个人都去她家看望她去,五婶子也没给开门,我们在外面劝着也不管用,双儿在房中哭着说:”我也不是你们唐家生的女儿。我这辈子就要嫁给阿军哥了!”后来我去院中看了看那棵月季花树,也许是连日阴雨的原故,花儿凋落了好些。

没过多少日子,有一天上午,村口鞭炮震天的,一大群小伢子围了去。原来是给双儿订亲的,来了好些人。唐五爷和五婶子忙着摆酒席。听说是镇上的一户人家,和五爷家还有些转折亲,男方也来了,一身土里土气的,总是憨厚的傻笑着。在这个时候订亲不是让双儿雪上加霜吗?我们都很替双儿担忧。阿慧领着我悄悄的来到后窗探视,但到处找不到双儿。听见厨房里有人说话,我们偷偷的到小窗下一望,只见双儿妈和几个老太太正在那里小声嘀咕着。他们说话声音很低,五婶子一个劲儿唉声叹气的,那几个老婆子则是瞪眉竖眼的,那模样真令人可怖。我们咬牙听了半晌,左右不过是女儿是赔钱的货张家的聘礼李家的媳妇之类的话,我们不爱听了,忽然小兰姐悄悄走到我们近前,小声的说:”双儿在那边等我们,快走吧!”我们跟着她来到池塘外的大柳树下,小红和双儿站在树影子里。才几日不见,双儿憔悴了好些,眼睛都红肿着。我们的解劝她也不听,只一个劲儿的说,”我死也不要嫁给那个男人的,我刚偷跑了出来,再不回去了。再要逼我,我就一头跳水里死给他们看!”她的话让大家大吃一惊。”这可怎么好呢?不回家你能到哪儿去啊?”小兰急得直跺脚,”他们不见人一会儿一定会找出来的?””我现在就去镇里找阿军哥去......””不好吧!他妈的话你也听见了的,我觉得找他去也是不济事的!”阿慧打断了双儿的话头。”我就要他的一句话。如果......如果他也绝了情,那我也就......也就死心了!”双儿哭得让人很揪心,我们几个谁也劝不住,双儿到底从走了,我们目送着她那娇小的身影从田野南埂上越走越远,直到完全消失在一片花海中。

双儿走后,唐五家乱成了一团麻。前来订亲的一看这形势,带着聘礼悻悻然的回去了,临走前还数落了双儿妈一通。双儿妈也顾不得这些了,慌忙打发人村前村后的找去,所有的远近亲戚也问了个遍,也没有找见。后来,双儿妈还来问我们几个平素和双儿要好的小伙伴,我们虽然心里明白,但都只说不晓得。最后,双儿妈问到了唐二家,唐二婶子原本心中有气的,也没给好脸子,好一通抢白。双儿妈也是心里气不忿,两个妇人在院子里掐起架来,踩踏了好大一片花苗,双儿妈一不留神被唐二婶子推跌了一跤,一屁股坐在那几株龙舌兰上。好一大窝子闲人围去看热闹,最后还是死鬼老伯那几个厚道的老年人上前调停,才罢了手散了去。唐二婶子披散着头发,一边走一边回过头来骂:”一家人不如一窝猪!不要脸的浪货,敢登我家的人,看不打折了她的腿!”

直到第三天的头上,有人说双儿回来了。我们赶到村口一看,大路上并肩走着两个人,正是双儿和阿军,他俩说说笑笑的,一副很轻松的样子。双儿脸上红扑扑的,和走的那天简直是判若两人。我们迎上前去,小兰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讲了一遍,阿军也慌张了起来。双儿反而很淡然的说:”我向来是不怕的。天塌下来,只要阿军哥在我身边,就好了。”正说话间,只听见唐二爷站在门口向阿军招招手,”阿军,你过来,老子有个事对你说。”

阿军觑了双儿一眼,愣了愣神,勾着头回家去了。双儿妈倒提着一把扫帚,从家里奔出来,指着双儿破口大骂,”你这个小减阳寿的丧门星,怎么不死去!还有胆子回来,我今天非打断你的腿……”说着扬起扫帚把上前就打,双儿站着一动不动的,也不相让,”打死我好了!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人们赶紧过去拉住了她。小兰一边劝住双儿妈,一边使眼色让我们架着双儿走。好一会子人都散了去。我们几个把双儿扶到小兰家后,阿慧、小红等我们几个素日要好的俱在小兰家候着,小兰妈给端来饭菜,双儿一口也没吃,她似乎有许多日子没有睡觉了似的,和衣一沾床就睡着了。张灯时分,小兰回来了,笑着告诉我们,她费了好大的劲儿终于把双儿妈劝活转了意,这下双儿应该没什么事了。她走过去拿床被子给双儿盖上,双儿早已沉入梦乡,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枕巾打湿了一片。那晚双儿没有回家,住在小兰家里的。后来双儿终于是回家了,双儿妈也没再责难她,这事儿似乎就不了了之了。只是阿军第二日一早就离开了村庄,也没有到双儿家辞行。他眼角乌青的,据说是夜里不慎跌了一跤,反正我们也不十分信的。日子彷佛就这样平静了下来……

太阳已升得老高,记忆中那些雾气也尽散了去。醒着,也一样是痛的。电子钟闹铃还在响着,我决定不再折磨自己。我该起床到人群中去了。 

  


杜鹃哭泣的夜晚

有些夜晚

没有回忆

却令人难忘记

 

 

双儿死的那天晚上,天很黑,没有一丝风儿。五月的村庄,一入夜原本是静悄悄的,不知从那儿飞来几只鸟,在村西荒园里的老槐上不停的啼唤着,”归去归去,不如归去”。村里的老人们说,那是杜鹃鸟啊!到了五月,它们怀念亡故的人,所以叫声凄厉。可死鬼老伯说它们鸠占鹊巢,都是些坏东西。那天晚上,几只小杜鹃鸟整夜闹腾不停,叫的人心慌慌的。很多的花儿都开了,花香在空气中弥漫着,黑蝙蝠飞的很低,虫蛙的叫声很轻。村东头一片狗叫声,路上走过一个娇小的身影,是双儿,她去了前村的几个好姐妹家,现在她往小兰家去,东厢房的灯火亮着,小兰在灯下看书。双儿上前去敲了敲窗玻璃。

“小兰姐,我来和你说会子话。”小兰开门把双儿让进了屋。

“小兰姐,我去前村的小红、阿慧家找她们去玩,路过这来看看你吧!”双儿笑笑的说。

“我们几个姐妹从小玩到大,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有什么话白天说不完,非赶着晚上说呢!”小兰一边拉着双儿到床沿上坐下,一边笑着说。

双儿淡淡的一笑,”小兰姐,双儿没念过什么书,亲爹死的早。我一直拿你当我的亲姐姐看。你好好念书吧!将来找个好人家,别像我,我这辈子算是完了。将来,将来我们姐妹一起说话怕就难了......”双儿哽咽着说完,起身就走。小兰觉得话音不对,就一把拉住了她,借着灯光一看,她发现双儿脸色苍白,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的。

“双儿,你怎么了?”小兰关切的问道。

“我没什么!我的事你是晓得的。我妈不同意我们的事,他家也不同意。我指望不了谁了......”双儿怔怔的说。

小兰拢了拢双儿的头发,叹了叹说:”傻丫头,别胡思乱想的,一切都会好的!”

双儿临走的时候又转回过来对小兰说:”姐,阿杰那我就不去了,回头你和就他说一声吧!”

小兰到底很有些不放心,赶出来一路说了许多宽慰的话。俩人一直走到阿军家门前,双儿对小兰说:”姐,我快到家了,你回去吧!”

小兰这才回家去不提。双儿在阿军家门前的槐树影子里站了一刻钟,愣了一会儿神,阿军家屋里黑乎乎的,不时传来一些说话的声音,似乎争吵的很激烈。站了一会儿,双儿觉得怪没意思的,就一步一步往家挪。双儿家和阿军家前后挨着,一转过屋角就到了门前。月月红花树猛的窜出一只大黑猫来,唬了双儿一跳,双儿妈听着动静从屋里气鼓鼓的走上来骂她:

“死哪儿去了?不知道黑天白夜的往外跑,害我找了你半天......”

“我的事以后再也不要你们管了!”双儿一扭身冲进屋里去把房门反栓上。双儿妈气得在门外骂了一会儿,也就回去睡觉了。

村西荒园的老槐上的杜鹃挣了命的啼唤着:”归去归去,不如归去......”

第二天大清早,我在家吃早饭的时候,村后头惊天动地的一片哭声。”谁家老人白老了?”(白老是方言,指老人死了的意思)父亲和母亲慌慌张张的看去。过了一会儿,妈妈急急的回来,跟我说:

“阿杰,还不快去上学去,要迟到了!”

我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也不说,只是说小孩子别多问。一个劲催我上学去。在路上,我遇到了小兰,她眼睛红肿的,我一把拉住了她问村里出了什么?她哭着说:”昨晚我就看她不对劲,原来是和我告别的。哦!她还让我今天带话给你的。”

我直听得云里雾里的,着急的问:”小兰姐,到底出了什么事呢?急死人了!”

小兰抹了一把眼泪说:”阿杰,双儿死了。”

好似一个闷雷,双儿昨天不还是好好的么?小兰把昨晚双儿去她家的事全都告诉了我。我心里非常的难过,好好的为啥要寻死呢?双儿真傻。小兰说:

“双儿是铁了心不活了的,昨天夜里她还起来把家里的衣裳给洗了,还缸里的水给打满了。她给自己打扮了一下,穿上了过年才穿的新衣裳,然后才去吃农药死的。等家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听说她手上是写满了字......”

我刚想问写的什么?妈老远和我嚷着:”晚了,还不去上学去!小伢子不要过去,晦气。”

小兰姐忙忙的对我说道,”阿弟,我也过去忙了一早上了,你快念书去吧!”

那一天在学校我总是魂不守舍的,满脑子都是双儿的身影。好不容易挨到中午放学了,我急急忙忙的往村走,刚到村西荒园的时候,那儿围了满地的人,大路上站满了看热闹的行人和放学的学生,我心知不妙,挤进人群一看,双儿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坐在地下哭着,几个汉子抬过一个薄薄的棺木,另几个人在挖坑,不一会儿工夫就挖好了,那几个汉子抬起棺木放进坑去,掩埋上新土,一个小小的坟茔。正午的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我的眼前模糊一片,双儿,我还没见过你的最后一面。你我就阴阳相隔了。那一刻我明白了什么是生和死。那年双儿十八岁,我十二岁。

整个村庄彷佛都笼罩着一片不祥的寂静。在路上碰见死鬼老伯,他一边走一边叹息着:”双儿好闺女啊!前天还给我端来一大碗红烧肉的,怎么就死了呢!唉!都是命!”有几个老婆子在叽叽咕咕的说话,一看见小伢子过来就不说了。我隐隐约约听到一尸两命什么什么的。回到家一吃完饭,我赶忙去找小兰,好容易在小红家找到她,小红、小惠还有几个都在屋,几个人都很难过。

“昨晚上她来找我玩,谁知道她要寻死呢!呜呜!”小红哭着说。

“都是阿军害的!这个狗东西今天到现在都没见到人影子。”小慧愤愤的说。

“他一定是躲官司去了。这个事也不能全怪他的,主要是两家人反对。”小兰看了小慧一眼,摆摆手说道。

“小兰姐,双儿手上写的是什么你晓得么?”我问小兰道。

“也只看了一些,那会子哪有心情去念字啊!好像是’我的死与其他人无关。我对不起父母的养育之恩,我没有脸在这世上活下去云云,双儿绝笔’。”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今天我在荒园阿军家的人一个也没有,连阿军也不见人影子。那一刻,我觉得世上有些人是没有心的。

“我还听说双儿是怀上了阿军的孩子的,他们两家又是房屋里的叔伯关系,所以都反对怕人家笑话。双儿也不是他家的亲女儿,我真觉得双儿太傻了。”小慧说道。

“小慧,这话可不能乱说,关系到双儿的名声啊!”小兰急忙打断了阿慧的话。

“我是听三妈妈说的,怕是不会错的!这些人把事情都做了,还怕人说什么!怕的是有的人当缩头乌龟,双儿姐真是瞎了眼!”阿慧争辩道。

村里倒也没听见其他人说什么,似乎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双儿家也没有告官去,双儿妈成天的坐在门槛上哭着:”人都没了,告的谁去,我苦命的双儿,妈对不住你啊!”

从那以后,我没见过阿军,听说他到外乡去了。我也没再听见杜鹃鸟在夜里啼唤:”归去归去,不如归去”。我时常想象双儿在夜晚的村路上走着,想象着那晚她会和我说什么?

                 


索菲亚家的葡萄酒

   

如同枯叶入火

感谢这奇特而美丽的生命

  

那一天,我很想对索菲亚说:曾有一个女孩名叫双儿,她像是一朵盛开在山野里的紫云英,像是初夏细雨拂过池塘,像一阵微风从田埂上走过…… 她是那样质朴,令我难忘怀。

我想象着如何对索菲亚说的时候,她的眼睛忽闪了一下,像是一泓清澈的湖水。

今天,我一定要告诉她。

“有一个名叫双儿的女孩……”我嗓子发干,咳了一声。

“嗯--?”索菲亚笑盈盈的望着我。哦,那清澈的湖水,令我想起我来时路过郊外的那片枫树林,屏风般的枫树林,当车转过去的时候我猛然间瞥见林下那淡蓝色的湖水。

“来吧!先尝尝我酿的葡萄酒,二次发酵啦,应该很好喝的。来一杯玫瑰红,怎么样?”索菲亚先把酒坛里的葡萄皮渣挑拣出来,然后脱下手套,给我舀上一杯,递给愣神的我。我盯着玻璃杯里那粉红色略显浑浊的液体。

“接着说吧!双儿怎么了—“她背对着我整理酒坛子。

“她--,死了。”我说。

“你是说,她已经死了?”索菲亚一脸疑惑的望着我。

“是的!”我品尝了一口,把酒杯托在手上。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你爱过她吗?”她侧过身来。

“没有。我那时还很小,还不懂什么是爱。我是说--,她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呃,她让我一直在思考生命的意义。对!生命。”老天,我竟然不知该怎么说了。

“杰,味道怎么样?”显然她看见我在皱了皱眉头。

“不错!就还有点涩。”

“再过一阵子就好了。那现在你想明白了吗?”

我摇了摇头。

“兑了什么酒,酒劲很冲。”

“二锅头。”索菲亚坏坏的笑着,她是知道我不善饮酒的。

“接着说你的故事。”

我语无伦次的说了一气。这次索菲亚没有笑,也许她也被我想要表达的东西弄糊涂了,她听得很入神。

“我也曾住在山上,那样的日子真让人难忘。”索菲亚笑着说。

索菲亚抬头看了看钟,对我说:”他们一会儿该来了,今天雅克先生也会来的,到时候,你向他请教吧!””老天,雅克先生!”我惊讶得尖叫了起来。

索菲亚家每个周末,都会有一个小小的文化沙龙,来参加的大都是她的一些老朋友,报社的编辑大明,诗人兼画家马丁,作家莎莎,这几位我是见过几次面的,也不很熟识。雅克先生我虽从没见过面,但早就听过他的大名,著名的教授兼作家,他的大作可是家喻户晓的呢!所以当索菲亚说到雅克先生的时候,我不禁尖叫了起来。

客厅里陆续来了几位,索菲亚走过去和他们说话。我凭窗远眺,窗台上摆放着几盆兰草,我则陷入了沉思中。

客厅里响起了大明那爽朗的笑语,这次还来了一些几位新朋友,索菲亚正在挨着向他们问好。马丁和身边的朋友正在交谈着,而莎莎则安静的坐在一个角落里,神情略带忧郁而疲惫。这时,一位儒雅的中年男士从门口走了进来,他的目光炯炯有神,迅速的扫视了一下周围,脱下了头上的毡帽。客厅里顿时气氛热烈起来,大家都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我认出是雅克先生,我在书上见过他的照片。雅克先生也和在场的每一个人握手,索菲亚对我笑了笑,示意我过去。我快速的走到雅克先生身旁,他转过身来对我笑笑,握了握我的手。当时我激动得什么也说不出来。

人都到齐了。落座以后,索菲亚做了个简洁的开场白。在大家一致要求下,雅克先生首先发言,他那十分有亲和力的微笑,诙谐生动的演讲,博得大家阵阵掌声。临末尾时雅克先生语音一顿,”今天非常感谢主人的热情款待,感谢这奇特而美丽的生命,让我和各位在一起渡过这个十分美好的下午。”接着马丁做了个学术演讲,有几位朋友朗读了自己的新作,接下来有个自由讨论的时间,我想要去请教雅克先生,可他的身边好几个人围着,其中莎莎说话最多,她容光焕发滔滔不绝,先前的忧郁似乎也一扫而空了。

终于我抓住一个时机,雅克先生在喝茶的时候,我鼓起勇气向他表达我的敬意,他友善的笑望着我,并询问我的一些情况。我把有关于双儿的事一股脑儿对雅克先生说了,并说了我的一些想法。他听得很仔细,认真的对我说:

“我清楚童年的经历给人一生造成的影响。你说了发生在你童年时期一个女孩的故事以及纠缠你的一些梦境,你被自己的回忆和情绪搞的很累。听着,朋友!这个世界有多少人,你知道吗?”

雅克先生右手停在半空,很严肃的凝视着我。他接着说,”人们来到这个世界,生活在复杂多变、各种差异性的环境里,生老病死,繁衍后代,人自认为拥有的,最终都会逝去。这个世界有多少人?是几十个亿吗?不!人们显然忽略了那些已经死亡了的人和还未降生到这个世界的人。我们每个人只是这链条中的一环。对于活着的人来说,一个死了的人,对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意义呢?死亡,对任何人都是公平的。你说的那位叫双儿的女孩,因为爱情、或是对生活失去信心或是什么的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是一件十分平常的事件。20%的世界人口消耗了80%的地球资源。每天有5000人死于饮用水污染,10亿人喝不到安全的饮用水。接近10亿人面临饥荒。每年有1300万公顷的森林消失。四分之一的哺乳动物、八分之一的鸟类和三分之一的两栖动物面临灭绝。物种死亡的速度超过其自然繁殖的1000倍。每天有无数人因为贫穷、战争、饥饿、疾病失去生命。你为何还只停留在一些虚幻的梦境里,只为许多年前一个已经死亡的人而烦恼呢!不要再浪费自己的精力了,做点对生活有意义的事。”

雅克先生目光深邃的注视着我,他那暴风疾雨般的一席话使我十分震撼,可我内心似乎还是很迷惑。

“先生,关于这个人物、回忆和梦境,我可以写点什么吗?”我支吾着问道。

雅克先生沉思了一会儿,对我说道:”你倒可以试着写下来,不过这个故事太苍白,可供发展扩张的空间有限。你首先要明白,你要告诉世人什么?爱情?死亡?虚幻的梦境?我给你的忠告是,把生活中那些个人的、狭隘的物象全部抛开,让该终结的终结了,该开始的开始。你就可以进入创作了。不要停留在那些片面的回忆中,你怎么知道双儿已经死了呢?也许她还活着。也许她就在这房间里!也许你和我都是她的孩子,多问几个也许,死是另一种生。首先解放你的内心,你才能真正寻找到力量。”

雅克先生拍了拍我的肩膀,最后说了一句:”如同枯叶入火,感谢这奇特而美丽的生命,毕竟我们所拥有的只是此刻。朋友,希望我的话对你有所帮助。”我十分感激的紧握着他的手。

那一天,在索菲亚家里,我忽然发现每一颗葡萄都是有生命的。生活,这杯自己酿的酒,只有喝的时候,才知道那滋味如何。深夜人静,地底的轰鸣又开始了,这艘终将将沉没的货轮依然向前航行。我看见双儿从纸上走来对我说:”阿杰,要好好活。”我的内心充满了力量,记忆中那只红蜻蜓一点一点的从我眼前飞过,停落在一片芦苇的叶子旁。我提笔写下去,你像是一朵山野里盛开的紫云英,像是初夏细雨拂过池塘,像一阵微风从田埂上走过……

(本故事纯属虚构,谢谢观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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